网上“回流药”：轨迹迷离，售价仅为医院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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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营报《等深线》记者 晏国文 曹学平 北京报道
医保支付标准价格7738.08元的知名肿瘤药，网上仅售2000多元；医院313.83元的知名降钾药，网上仅售90多元……从2024年下半年起，《等深线》记者留意到，不少知名药企的知名药品，在一些网上药店的零售价格仅约为医院或医保支付标准价格的1/3。
带着疑惑，2024年12月21日，记者在3个电商平台购买了3盒阿斯利康的独家降钾药环硅酸锆钠散，规格为5g×11袋/盒（下同），价格分别为98元、98.5元、103.9元。这款药品在公立医院的价格实际为313.83元/盒。

记者以1/3医院价格买到的3盒药品。晏国文/摄

到货后，记者扫药品追溯码发现，有1盒药品表现曾3次被拆零销售，极具回流药典型特征，另2盒药品表现“未查询到该产品销售信息”。记者在12315平台，将价格异常等问题反映到3家网店所在地的市场羁系部门。
2025年2月28日，其中一家网店所在地的邵阳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在12315平台答复称：“我局已对该公司（邵阳××大药房有限责任公司）立案观察，并暂行关停被投诉公司。”
事实上，这并非个例。比如抗肿瘤药西达本胺网上价格也仅为医院价格的1/3，不过，其均标注为援助赠药或援助包装。
药品曾多次被拆零销售
记者购买的3盒环硅酸锆钠散中，有2盒来自邵阳的2家网上药店。从2025年1月起，这2家网上药店清空了所有商品。
3盒药品的生产日期分别为2024年2月1日、2024年6月1日、2024年6月1日，该药品的有用期为3年，均不是近效期药品。因此，不存在药店低价售卖近效期药品的可能。
用支付宝扫追溯码，3盒药品的结果均为通过。点击追溯信息可以看到该药品的基本信息、生产信息、类别属性、厂商信息。不过，这些信息属于药品包装及说明书中已存在的信息，药品详细流向信息无法查看到。
目前，全国药品追溯码运营平台重要是阿里健康旗下的码上放心。记者试图从阿里健康获得药品追溯信息和流向信息，以确认是否为回流药。
2024年12月24日，阿里健康方面对记者表示：“按照政府部门关于药品追溯的标准规范要求，药品追溯数据严格遵守‘谁产生、谁所有’的原则。比如，药品生产企业的数据，归生产企业所有；流畅环节的，归流畅企业所有。我们无法提供。”
阿斯利康是环硅酸锆钠散的上市允许持有人。记者希望通过药企获得所购药品的药品追溯信息和流向信息，并将该药品在多个电商平台的价格异常环境一并反馈。对此，阿斯利康中国公共关系及企业传播部接洽人李某对记者表示，她无法分享相关信息，不知道内部找谁问，也不知道信息能否对外。

记者所购的1盒药品的药品追溯码查询结果。

2025年1月，记者使用国家医保服务平台App的药品追溯信息入口查询时，3盒药品中，有1盒药品的查询结果为“1次医保药品/耗材拆零销售信息，数据更新时间为2024年12月6日”。另2盒药品表现“未查询到该产品销售信息”。
3月3日，记者再次使用国家医保服务平台App查询时，发现第一盒药品的查询结果有更新，共有3次医保药品/耗材拆零销售信息，2024年10月22日、11月18日、12月6日各有一次，均在山东青岛。另外2盒药品的查询结果仍为“未查询到该产品销售信息”。
使用支付宝App再次查询，3盒药品的结果均为追溯码验证通过。
国家医保局曾发文称，若扫码结果为“未查询到该产品销售信息”，代表该药品销售机构未按要求将追溯信息上传至医保信息平台。“查询到1次药品/耗材销售信息”，说明药品泉源属于正常合法渠道，患者可以放心使用。“查询到多次医保药品/耗材销售信息”并表现出最近频频的销售记录，该环境说明被查询产品涉嫌多次销售，消费者可依据此信息向销售此药品的定点医药机构索赔。
单体药店仅为医院价格1/3
环硅酸锆钠散是国家医保药品目录乙类药品。虽然国家医保药品目录中未明确写明该药品的医保支付标准价格，但记者在多家公立三甲医院查询到，该药品在医院的价格是313.83元/盒（规格：5g×11袋/盒，下同）。

环硅酸锆钠散线上和医院的价格。

2024年12月21日，记者网购环硅酸锆钠散时，多个电商平台的价格大多为90—100元/盒。同日，记者在天津医科大学第二医院现场查询和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网上查询到环硅酸锆钠散价格为313.83元/盒。网上价格不到医院价格的1/3。
2025年3月3日，记者再次查询时，该药品在多个电商平台的价格普遍是110—120元/盒，线下医院的价格还是313.83元/盒。网上价格仅约为医院价格的35%—38%。
停止2月28日，3家网上药店所在地市场羁系部门均对记者在12315平台的反馈作出了回应。
1月3日，湖南省邵阳市大祥区/城南市场监督管理所答复：“经查，被投诉人向本局提供了该批次药品进货方的《营业执照》、《药品经营允许证》、随货同行单、《检验报告》，证明其系依法通过合法渠道购进的该批次药品，被投诉人拒绝调解。本局决定终止调解。”
2月28日，沈阳市浑南区/东湖市场监督管理所答复：“经调解，双方没有达成调解协议。”
同日，邵阳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答复：“我局已对该公司（邵阳××大药房有限责任公司）立案观察，并暂行关停被投诉公司。”
3月3日，记者以问题反映者的身份，电话接洽该局了解详细原因。相关负责人称，有一个假药案涉及到这个药店，因此对（辖区内）所有网上药店关停整改，正在立案观察。“在投诉前，我局针对该公司存在的问题已立案观察。因性质严重，其间我局责令其停业整改全面担当观察。”

邵阳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答复。

记者查询发现，这些低价售卖环硅酸锆钠散的网上药店所属公司均为单体零售企业，即单体药店，建立时间较短，股东均为个人，注册地址比较冷僻。
不过，知名连锁药店的价格反而与医院价格接近。比如，环硅酸锆钠散在京东大药房的价格是300多元/盒，广药大药房旗舰店的价格为318.9元/盒，一心堂大药房旗舰店的价格为380元/盒。
同一款药品，连锁药店卖得贵，单体药店卖得便宜，只有医院价格的1/3，单体药店的议价能力反而更强？这符合商业逻辑吗？
一名连锁药店高管对记者说：“现在，除了连锁药店，单体药店也可以在电商平台卖药。这一点我们是反对的。因为对连锁药店来说，旗下一家门店或网上药店出现问题，整个连锁药店都会受影响，违规违法经营的成本很高，所以连锁药店会更规范守法经营。而单体药店违规违法经营的成本低太多，有可能它在这里出问题，很快就关店，换一个马甲在别的地方继续经营，相关部门很难有用羁系。”
他对记者介绍，自2024年12月起，他所在的连锁药店已经在配合医保、卫健等部门的要求，把所有仓库以及门店的药品全部扫码。这项扫码工作，全国的药店、医院都在进行中。将来全国范围内一旦有医院药品回流到药店二次销售，一扫码就会被发现，甚至药店根本无法完成这种回流药品的入库扫码操作。

天津市第四中央医院关于药品追溯码相关事宜的通知。晏国文/摄

部门商家转卖捐赠药品
记者留意到，还有其他许多药品的网上价格也存在雷同异常环境，比如微芯生物的肿瘤药西达本胺。
“西达本胺，治肿瘤的药，天津市肿瘤医院7738元/盒，京东2318元/盒。”2024年11月21日，天津市一位肿瘤患者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个帖子，发票表现所购药品西达本胺价格为7738.08元。
其时，记者查询发现，某电商平台10多家网上药店该药品的价格普遍是2500元左右，另一家电商平台2家网上药店该药品的价格为2700元左右，均有药品售出或有人付款。
2023年版国家医保药品目录（从2024年1月1日起执行）表现，西达本胺的医保支付标准是322.42元(5mg/片)，24片/盒的价格确实是7738.08元/盒。其时，记者在天津医科大学第二医院现场查询和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网上查询到的西达本胺价格也为7738.08元/盒。
记者将西达本胺网上价格与医保支付标准价格异常的环境反馈给微芯生物客服。客服人员仅表示，西达本胺零售价是7738.08元，这款药品是在线下卖，没有在网上卖。

西达本胺在某电商平台的价格信息。

上述环境一直持续至今。2025年3月2日，记者再从某电商平台搜索西达本胺，排在靠前位置的价格是2180元左右，其他10多家网上药店的西达本胺价格也都在2200元以内。其中，2家网上药店的价格为2178元，均标注为援助赠药或援助包装。
据了解，援助赠药是患者用了几年某个药品之后，企业免费给患者提供的。援助赠药属于非卖品。
2025年1月1日起，西达本胺医保支付标准价格降为6600元/盒（5mg×24片/盒）。记者从医院查询到西达本胺价格也下降为6600元/盒。目前，这些网上药店的西达本胺价格仅约为医院/医保支付标准价格的33%。
羁系严厉打击回流药
近年来，因为售卖从医院或其他网上药店购买的药品，一批网上药店受到处罚。认定所售卖的药品为回流药，药品追溯码和流向信息发挥了重要作用。
2024年7月9日，国家医保局微信公众号曾发布《销售172元“回流药”被依法罚款超10万元》。广州某大药房有限公司通过其经营的京东和美团药店销售非法渠道购进的艾瑞昔布片，货值金额合计172.3元。从药品溯源码判断，该公司销售的艾瑞昔布片是俗称的回流药，也就是已经销售到医院等渠道的药品，再经涉案企业从非法渠道购进后在网络上进行销售。涉事药房被处罚10.5万元。

药品正常销售路径和本案中回流药销售路径。晏国文/制图

淮南市市场监督管理局2024年10月29日公示过一个更加典型的回流药案件。
卖到邹城鲍店医院的通络祛痛膏，被拼多多平台上洛阳、三门峡、阜阳3家网上药店售卖。淮南市某某堂大药房负责人於某因自身腰伤，从上述3家网上药店购买了11盒通络祛痛膏，购进后未使用转而放在自营的网上药店进行销售。
终极，一名消费者购买到这些多次回流的通络祛痛膏后，经厂家查询，药品流向是邹城鲍店医院，认为可能是回流药，并举报至市场羁系部门。
市场羁系部门将药品追溯码提供给生产企业后获悉，这些涉案药品的流向是：上药控股山东有限公司→上药控股山东有限公司济宁分公司→山东颐养健康集团邹城鲍店医院。
因此，从药品追溯码和流向信息可以明确，这4家网上药店均存在销售回流药的举动。该案件中的当事企业淮南市某某堂大药房被处罚1万元。
值得留意的是，上述4家网上药店中，3家为单体零售企业，1家为连锁企业。
北京德和衡律师变乱所权益合伙人庞珊珊律师向记者介绍，回流药通常指通过医保报销渠道获取的药品，经非法转手后再次进入市场销售的举动，包罗参保人利用医保报销资格超量开药或假造用药需求，通过医保报销后，将药品非法转售给药贩子，再经改换包装、掺杂假药等方式重新流入市场的药品。该举动形成“医保开药—非法回收—转售—二次销售”的违法链条，其核心涉及医保诈骗、药品安全及非法经营等法律问题。
回流药对患者和市场都有诸多不良后果。对患者的不良后果重要包罗：第一，存在用药安全隐患；第二，可能延误病情；第三，可能造成经济丧失。
回流药对市场的不良后果重要体现在：第一，回流药的非法交易破坏了正常的药品流畅秩序，使药品的流向和使用无法得到有用羁系，干扰了市场的正常运行。正规药店和药企的利益也会受到损害，影响市场的公平竞争。第二，回流药的存在导致医保基金被非法占用，淘汰了真正需要医药服务患者的资源供给，侵害了医保制度。第三，回流药的泛滥会使药品羁系难度加大，羁系部门难以准确掌握药品的真实流向和使用环境，影响羁系效果，不利于保障公众的用药安全。
（编辑：曹学平 审核：张荣旺 校对：颜京宁）


来源：https://view.inews.qq.com/k/20250317A09GKR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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